2020年10月,由BBC制作的印度网剧《如意郎君》(A Suitable Boy)[1]在网飞(Netflix,也译作奈飞)全球播放。这部改编自获奖同名小说、由金狮奖获得者米拉奈尔(Mira Nair)指导的剧集本应有望被打造成当时的“爆款”,却意想不到地在印度国内沦为“众矢之的”。《如意郎君》讲述的是一个名为拉达的印度教女孩自主寻找恋爱对象的故事,剧中最具争议性的场景是拉达与其穆斯林男友在印度教寺庙建筑一隅接吻的镜头,这一展现浪漫爱情的举动引发部分印度观众的强烈不满。视频播出后,中央邦内政部长纳罗登姆米什拉(Narottam Mishra)以伤害印度的感情为由迅速介入,授意当地局对网飞的两名高管立案调查,另有印度人民党青年领袖指责该剧在宣扬“爱情圣战”(Love Jihad,即以恋爱或婚姻的方式使非穆斯林女性改宗伊斯兰教的“阴谋”)。在印度政客的推波助澜之下,同一时间印度网民“网飞”的活动也在推特不断发酵。

从内容来看,《如意郎君》表现的是印度独立后,青年男女追寻爱情和美好生活的心路历程,因而“寺庙之吻”的大胆设置仍是服务于20世纪50年代初的新时代背景下,印度年轻人突破传统束缚而自我觉醒的主旨。事实上,在印度这样一个传统与现代并存的国家,“寺庙之吻”引发的争议只是揭开了网飞等流媒体平台在印度发展困境的一角。

2021年4月起,印度致命的第二波新冠肺炎疫情凶猛来袭,印度的经济民生尚未从上波疫情中缓过神来,又再次遭到了重创。不仅如此,印度人的生活和娱乐方式也随之发生了巨大改变。以电影业为例,早在2020年3月总理莫迪宣布全国封城21天之时,印度就关闭了近一万家电影院,6个月之后才开始艰难地重新开放。即便逐渐恢复运转,因疫情防控需要,电影院的上座率不足,导致大制作的院线电影推迟上映日期,与电影院配套的各种消费锐减,底层电影从业人员的生活更是难以为继。种种限制因素表明,印度传统电影行业遭遇的冲击无法估计。但在疫情之下,网飞、亚马逊等流媒体或OTT平台在影视业的寒冬中无缝衔接了印度庞大观众群体的需要,迅速成为替代传统娱乐方式的不二之选。

2016年以后,随着智能手机在印度的普及和移动端使用量的激增,这个有着13亿人口的国家越来越成为流媒体视频的“团宠”,突出的人口红利和巨大的市场利润使网飞、亚马逊Prime Video、迪士尼Hotstar等海外流媒体巨头在印度展开激烈的价格战,抢夺核心用户。疫情暴发以来,除德里、孟买等大城市外,兰契、勒克瑙、巴罗达、瓦拉纳西等二三线城市越发成为流媒体平台消费的“主力军”,随着互联网群体的不断扩大和疫情对传统影视行业的打击,流媒体的业务更是下沉到了印度的小城镇和乡村。可以说,在疫情的“助力”下,流媒体在印度的深耕将深远影响影视行业的资本运作、产业结构、技术革新、消费模式以及印度人的娱乐乃至审美习惯。

除了随心所欲的点播模式和畅快的观影体验,原创内容是流媒体平台的“制胜法宝”。在印度这个电影大国,精心打造的原创影视内容和高水准的制作往往具有更大的核心竞争力。在影视领域,尽管各流媒体平台的发展策略不尽相同,但丰富自制剧目储备、打造大IP、照顾不同地区用户的差异化需求大体是网飞们的共识和努力方向。对于海外流媒体而言,在印度这个文化复杂、语言各异、价值多元、阶级鸿沟巨大的国家,要做到“全球本土化”绝非易事。

2014年莫迪领导的印度人民党上台后,宝莱坞制作并上映了一系列主旋律电影,比如表现印度军事力量的《乌里:外科手术式打击》(Uri: The Surgical Strike)《核弹英雄》(Parmanu: The Story of Pokhran);反映国家公职人员不畏艰险、大公无私的《袭击》(Raid)《浴火巾帼》(Mardaani);通过体育、海外撤侨、航空航天等题材唤起国家自豪感的《金色荣耀》(Gold)《空中撤离》(Airlift)《曼加号任务》(Mission Mangal);还有反映普通印度人努力创造美好生活的《印度制造》(Sui Dhaaga-Made in India)《厕所英雄》(Toilet-Ek Prem Katha)等等,古装题材的《章西女王》(Manikarnika: The Queen of Jhanse)《帕尼帕特》(Panipat)等作品也充分展现了当代的思想趋势,甚至更为直白地凸显了印度教民族主义色彩。可以说近年来的印度电影越来越成为传达政府决策、高扬国家意识形态的重要窗口。

但流媒体自制影视剧的出现却与这一主流趋势保持了距离。有了全球大数据的加持,网飞、亚马逊等巨头的自制影视在兼顾本土化与全球化的发展策略下,试图将东、西价值观融合起来,体现了一种有别于传统作品的独特风貌。

在内容方面,流媒体印度原创电影和剧集倾向于展现以下主题:1)女性的现实处境和对自身的认知与探索;2)底层、宗教少数或弱势群体的生存压力;3)家庭关系与个人成长;4)社会问题和环境。题材上,流媒体的自制影视剧集输出了更多惊悚、犯罪等备受年轻人青睐的类型,《起尸鬼》(Betaal)这类丧尸剧更是与全球接轨,拓展了传统印度电影的创作题材。表现形式上,印度影视剧的善恶二元对立转变为了对复杂人性的探索,更加直白、露骨的台词和视觉上的大尺度场面增加了观看的刺激性,传统歌舞也悄然隐退,代之以更为紧凑的剧情,这些都对以往影视剧作品的创作思路和固有模式进行了颠覆。

当然,推陈出新的代价是不断的“踩雷”和争议。2018年起,网飞首部原创印度剧集《神圣游戏》(Sacred Games)收获了广泛赞誉,但随着两季的热播,针对其包括诋毁前总理、冒犯锡克宗教感情、歪曲历史等敏感内容发起的法律诉讼接踵而至。而在“寺庙之吻”引起轩然大波后不久,今年3月印度国家保护儿童权利委员会严正要求另一原创剧集《孟买女人》(Bombay Begums)停止播放,原因是该剧出现了未成年人的涉毒画面。与网飞境遇类似,亚马逊今年也因《米尔扎布尔》(Mirzapur)《湿婆之舞》(Tandav)两部自制网剧而被指控为伤害宗教感情、有违社会和谐,有关立案调查正在进行,亚马逊还专门就后者引起的“众怒”而道歉。

目前,印度所有电影均实行预审查制度,由印度电影认证中央委员会(Central Board of Film Certification)对公映电影颁发许可证。根据印度现有针对电影和有线电视的法律法规,受审查的对象仅限于“公开放映”的影视作品,而这一模糊性表述恰恰为流媒体避开内容审查开了绿灯。

流媒体原创影视内容撬动的核心是印度的传统价值观,这对印度社会造成的冲击将更为猛烈且不可预料。由于“寺庙之吻”这类争议内容不断增多,印度正在着手加大对流媒体自制影视剧内容的监管与审查。早在2019年,网飞、Hotstar、Jio等多家知名流媒体平台就签署了“自我审查规范”,对法院禁止的特定内容进行过滤,同时完善客户投诉的相关机制。[2]虽然目前政府尚未对流媒体影视剧内容进行直接审查和监管,但正如印度电子信息科技部长近期所言,网飞、亚马逊这些OTT平台必须对它们的内容负责。[3]因此,无论是平台自查还是印度进一步出台相关法律法规,流媒体原创影视剧自由发挥的空间将越来越狭窄。

第一,印度人的家庭观念极其浓厚,至今很多成年人仍和父母一起居住,数世同堂的大家庭较为常见。在传统的家庭结构之下,与家人一起观看电影、电视剧是印度人重要的家庭休闲娱乐方式。由于审查制度的严格把控,以往印度电影极少出现直接的亲吻镜头,脏话、暴力等敏感内容也较为鲜见;甚至当出现饮酒、吸烟等场景时,银幕上会及时地进行有害健康的提示,这就为不同年龄段的观众提供了便利。但流媒体原创影视作品常常通过更为大胆的场景表现亲密关系,为了剧情需要,暴力、粗口、同性等内容也不加避讳地频繁展现,虽然多样的创作题材填补了差异性的需要,但毕竟将不同的受众进行了分化,以致无法满足家庭的观影需要。

第二,以宝莱坞电影为例,其程式化的表现手法是经过了不断的摸索和几代观众的认可、检验而形成的。歌舞、大团圆结局以及玛莎拉风格(masala,将不同类型的电影融合起来)也更为符合南亚观众的民族审美习惯。网飞等流媒体改变了印度影视创作的固有模式,使之既包含印度特色,又满足全球用户的欣赏口味。但从内容上看,部分流媒体自制影视剧在兼顾这两个目标时,虽然展现了印度丰富的地域特色、风土人情以及社会现实,但主旨和内核仍然由西方价值观主导,这就难免使故事给人不接地气之感,民族文化元素的设计流于表面,呈现出“全球化”有余而“印度性”不足的效果。不过,网飞等流媒体已经加大了与沙鲁克汗、卡兰乔哈尔(Karan Johar)等印度明星、导演和制作团队的合作力度,为作品的进一步本土化奠定基础。

第三,流媒体影视剧的流行和“寺庙之吻”等争议折射出的是印度宗教传统与世俗化之间的激烈碰撞。在印度现代化进程中,民族主义与全球化的张力难以避免地造成文化的断裂,这一趋势对于印度社会的影响将更为深远。

随着海外流媒体平台的发展,印度方面的监管和审查虽势在必行,却尚需时日。同时,由于发展经济、吸引外资的实际需要,印度官方对待流媒体的原创内容也会较传统影视更为宽容。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因流媒体原创影视剧而产生的争议还将发生,但内容将呈现出更为多元化、更具本土性的倾向。因此,对于印度的流媒体而言,其机遇与挑战并存。

作者 dies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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