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哈通社中文网发布了一则新闻,表示哈萨克斯坦将不再在电视上播出印度剧和韩剧,原因是“印度和韩国影视剧的泛滥已经引起了公众的不满”。这些信息来自一位哈萨克斯坦文化官员的讲话。同时,他也强调了国家对于本土影视的扶持,暗指对境外剧集的管控,将为国内影视业的发展,提供更多的空间。

非常流行。鉴于禁令还仅仅停留在言论上,印剧、韩剧以及土耳其剧集,目前还排在诸多电视台节目单的主要位置。

以哈萨克斯坦播放影视剧最多的Astana TV为例子。根据咨询公司J’son给出的数据,这家电视台有高达 68%的时间都在播出引进内容,主打的就是大量的境外片。根据节目单,当下Astana TV频道正在播出十部电视剧, 有多达八成的都是从海外引进, 印剧、韩剧、土耳其剧和俄罗斯剧,各占其二。印度家庭剧《Girl Life》和土耳其情感剧《Feriha》作为电视台的核心剧集,剧照在网站的首页滚动,片子每天也有多次重播。

相比之下,哈萨克斯坦国产片只有两部,得到的待遇要逊色不少。 情景喜剧《Domestic War》和情感剧《Against The Odds》,只在一周的特定几天播出,而且没有重播。

鸠巢雀占,这家电视台的情况在哈萨克斯坦颇有代表性。1991年末苏联解体,哈萨克斯坦的电视业也因此由国家运营迅速转向市场化。由于本土的电视制作资金不足、能力薄弱,为了填充大量的播出时间和快速增长的电视市场,这些电视台往往直接复制其他国家的运营模式,乃至简单搬运海外的剧集和节目。于是进口片和国产片的比例严重失衡。

这样的情况自然会引发了官方的担忧。从独立之初,哈萨克斯坦政府就试图推进本土的影视业。1996年到2000年间,在英国政府派遣的电视团队的支援下,哈萨克斯坦改编并制作了第一部本土电视剧《十字路口》。这部肥皂剧足足有465集长。它取材自英国的同名剧集,讲述社会转型当中,两个哈萨克斯坦家庭的生活。在这之后,哈萨克斯坦也屡有国产剧推出,其中比如电视剧《兄弟》,也取得了不错的口碑。但是由于资金和资源的限制,这些剧集的出现更像是点缀,而未改变哈萨克斯坦电视市场的基本格局。

出于同样的担忧,2013年底,哈萨克斯坦政府出台政策,限制电视台购买产自韩国和土耳其的剧集,以节约经费,支持国产电视剧。但是,这些限制引起了不少观众的不满。这些观众觉得引进片的质量更高,而国产片良莠不齐,往往剧情无趣,表演出戏,所以多数愿意追海外的剧集。当然,也有少数观众愿意支持国产,对起步阶段的哈萨克斯坦电视业表示理解。

单看结果,如今电视台的排片足以证明官方在控制境外片引进上的无力。我也向哈萨克斯坦的学生求证过,他们大多没有察觉禁购政策的影响,阿姨们仍在津津乐道土耳其或者印度的家庭琐事、年轻人在为韩国女神的爱情着迷。

一项数据也许可以说明一些情况。 截止2012年,哈萨克斯坦从土耳其一共“豪购”了42部电视剧, 比排第二的白俄罗斯,整整多出15部。这些剧集并不便宜,一集售价从五百美元到两万美元不等。但这也没能挡住土耳其成为哈萨克斯坦最热的影视片源。因为土剧的超强影响力,土耳其的影视业甚至被称为“肥皂力量”。

除了土耳其、印度、韩国和俄罗斯这几个国家,那些苏联的老片子也颇有市场。许多经历过苏维埃时代的中老年人,仍然喜欢看画质糟糕的旧电视剧,苏共时代。同时,互联网带来美剧观众的增长,年轻人也开始知道《绝命毒师》或者《行尸走肉》。在哈萨克斯坦,这些剧集往往用俄语或者哈萨克语配音,然后附上另一种语言的字幕。转制的过程许多并不甚精致,但是已经足以让很多的观众感到满意。

答案是也没有。以2013年为例,哈萨克斯坦票房最高的十部电影全部进口自美国,当中就有我们熟悉的《钢铁侠》、《雷神》、《冰雪奇缘》、《疯狂原始人》等等。这一年里,一共有177部北美电影在哈萨克斯坦播出,占到了总上映片数的一半和总票房的三分之二。与之相对的是,而哈萨克斯坦本土制作的电影,加起来一共只有16部,票房也只占到了整个市场的5%。

电影的制作成本比电视更高,哈萨克斯坦因为国内市场太有限,制约了本土电影的发展。因为产值太小,电影推广和制作拷贝的花费往往超出预期收益。也就是说,仅依靠国内市场几乎不可能盈利。因为这样,除非有政府的补助,许多哈萨克斯坦的电影不会选择在本国公映,而是选择东欧或者俄罗斯作为主要的市场。因此,国产电影的平均票房(3.7万美元)远低于进口电影(13.4万美元)。更有不少的哈萨克斯坦的电影,在境外的电影节获奖,却在国内不为人知。

当我们详细分析哈萨克斯坦人的观影品味,会发现其他一些有意思的问题。美国电影的流行是西方价值体系下的全球性现象,并不奇怪。

当然,最最直接的原因是公司投资足够,演员演技过硬,剧组制作用心。但是这样的剧集很多国家都有(比如中国),为什么印度和土耳其的家庭剧,尤其受到青睐?

首先,哈萨克人和土耳其人同属突厥民族,在血缘和历史上天然亲近(不知道是不是意味着女主角会更符合哈萨克斯坦人的审美观)。三百年前,奥斯曼帝国的苏丹和哈萨克的可汗就有往来。而1991年末哈萨克斯坦独立之后,土耳其更是全世界第一个承认哈萨克斯坦主权的国家。

其次,两个国家在属性上也有不少相似的地方。处在欧亚的中心, 哈萨克斯坦和土耳其都经历过复杂的人口流动。他们有各自的主体民族(哈萨克族和土耳其族),同时又有相当数量的少数族裔定居。多民族的背景衍生出相对包容的文化,加之两国相似的世俗化的伊斯兰政策,使得哈萨克斯坦社会和土耳其有了可比性。而土耳其的经济和文化又较哈萨克斯坦发达,也经历过奥斯曼帝国崩溃的动荡。这些共同的国家经历,都使土耳其人显得很亲切。

而印度,同样是一个多民族、多语言、多文化,同时非宗教化的国家。印度人对于家庭和传统的重视,也足以打动迷茫中的哈萨克斯坦人。

相似的民族和宗教环境,在传统和现代化之间寻求平衡的先行者,还有家庭和亲情的重视,这些都构成了哈萨克斯坦人欣赏土耳其和印度的理由。再加上国家层面上多年来的友好关系,观众在看电视的时候产生归属和认同,也就不难解释了。尤其是在重视家庭和传统的哈萨克斯坦乡村,带着浓重家庭色彩的印剧和土剧,非常受欢迎 。

需要补充的是,和中国的趋势相似,住在城市里的年轻人,还是更喜欢看韩国和美国的影片 。哈萨克斯坦的年轻人,喜欢影片里所呈现的世界,觉得那代表了发达和先进的生活方式,充满向往。

从字面上来说,哈萨克斯坦的意思是哈萨克人的国家。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统治以前,哈萨克人的生活多以游牧为主。殖民之后,哈萨克人逐渐开始定居。 苏联时期,饥荒、流放、战争等多种原因使得这片地区的人口结构发生巨大变化,除了原本的哈萨克人,俄罗斯人、乌克兰人、日耳曼人、鞑靼人、维吾尔人、乃至朝鲜族人,都因为各种原因迁入。1991年,苏联解体导致了有一轮人口分布的洗牌。留下这片地区的人,大多获得了哈萨克斯坦公民的身份。现在,哈萨克族(64.7%)和俄罗斯族(23.7%)是其中最主要的族群,除此之外,还有日耳曼族,乌克兰族,乌兹别克族等等等。

所以,哈萨克人和哈萨克斯坦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关乎来自的族群,后者更多的是一种国家身份。而居住在哈萨克斯坦的人,大多对自己所属的族群有很清楚的认知,却对于自己所在的国家缺少归属感,尤其是还生活在哈萨克斯坦的非主体民族。

不同于东欧,哈萨克斯坦地区一直就缺乏强烈的国家认同,在苏联时期的民族运动也相对温和。也因此成为在独联体中,最晚独立的国家。

独立之后,如何处理好本国的哈萨克人和俄罗斯人之间的关系,便成为重中之重。一方面,哈萨克族的文化得到了大力的推广和复兴。哈萨克语在苏联时期式微,刚独立的时候,整个国家只有两三成的人能熟练使用哈萨克语,如今,这个比例已经达到70%左右。哈萨克斯坦的官方活动,乐于纪念苏联之前的民族精英和诗人。各个学校,也都有开设哈萨克历史、文化和文学的课程。

然而,俄罗斯人对于哈萨克族的文化复兴态度消极,如今在哈萨克斯坦的俄罗斯人,也大多不说哈萨克语,而是多用俄语交流。同时,因为大量的俄罗斯人居住在哈萨克北部和俄罗斯接壤的地区。为避免克里米亚式的冲突,哈萨克斯坦政府也非常注意民族间的稳定 。所以, 哈萨克斯坦的政策包容多元的文化还有身份认同。有些国内的讨论甚至会以美国为榜样,强调文化和种族的多元不影响国家的统一。然而很多时候,这又阻碍了主体民族的历史文化的推广。这些争议和矛盾,使得哈萨克斯坦的国家定义,更加模糊和复杂。

这些不确定性表现在民众身上,就变成了很多的不安和茫然。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挺说明问题。三年前在科威特,一名俄罗斯裔的哈萨克斯坦运动员拿到了射击冠军。谁知道颁奖仪式上,放的不是哈萨克斯坦的国歌, 而是电影《波拉特》的片尾曲——一首带着色彩的假冒国歌。然而,这位女运动似乎并没有太多察觉,在歌曲放完之后,依然微笑致意,似乎根本就不熟悉国歌。

苏联解体之后,如同这个俄罗斯裔的运动员,又如同整个国家的工业,哈萨克斯坦的电影也忽然失去了原来了体系和框架,一切都是空白。人们在想,哈萨克斯坦这个新的国家,要拍怎么样的电影,要怎么样拍电影 。

经过十年的震荡,哈萨克斯坦的本土电影在新千年慢慢起步。这其中,便渗透着哈萨克斯坦人复杂的身份认同和脆弱的国家感。而这些电影最重要的主题,便是定义何为哈萨克斯坦,以及探索什么是哈萨克斯坦人 。

新世纪初的哈萨克斯坦电影,如《蕾拉的祈祷》、《小人物》等等,就是以苏联解体后的成长的年轻人为主人公,讲述他们在熟悉的生活和制度忽然崩析的时候,所面临的疏离、迷失和彷徨。电影里往往会有都市和村子,氛围总是淡淡的忧伤。

更加主流的哈萨克斯坦电影,热衷于描述草原、家乡和英雄的传奇。比如2005年的电影《游牧战神》,2007年的《蒙古王》。2011年拍摄的《无畏一千勇士 》(Myn Bala),更是哈萨克斯坦历史上投资最高的电影(虽然只有700万美元)。电影长达两个多小时,刻画了两百多年前的草原青年抗争准格尔王朝的史诗,就像是哈萨克斯坦的《大圣归来》,虽然从剧本到后期都有不甚完美的地方,《无畏一千勇士》已在哈萨克斯坦引起轰动。

这些战争史诗,都在试图努力定义哈萨克斯坦的意识形态。然而,这种带着强烈民族色彩的电影,又难以获得国内少数族群,尤其是俄罗斯人的青睐。这份模糊和矛盾,又使得哈萨克斯坦人更难从本国的电视和电影里获得相对简单的认同和归属。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对于转型中的哈萨克斯坦人来说,把视野转向别的国家,确实是个轻松一些的选择吧。

作者 dies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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